2.3.4 致歉

第一个问题,什么叫做【歉】?

歉字的原意,是【食不满】,也就是“吃得不饱”的意思。它的引申义,指的是作为一名主人,对客人感到未能尽到义务。你到我家来吃饭,你没吃饱,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我于是对你抱歉。

从这里,我们进一步的往前查看更普遍的意义——即【要约责任未能完全达成,这是歉意发生的基本机制】。歉,即指【要约责任未能达成】。致歉,即指【向对方承认自己的要约责任未能达成】。

为什么致歉最常用的词是“对不起”?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是,【我的实践】和【我的责任】“对不起”(未能匹配)。

既然歉是指【要约责任未达成】,那么致歉就有三个逻辑上必然的前提条件:

1)你要能识别你的要约责任。

2)你要能对自己确认自己是否达成标准。

3)你要有勇气对对方承认这一点。

第一条是智慧,第二条是智慧加勇气,第三条是勇气。因此,【致歉是一件高贵的事】。因为只要是能致歉,都意味着你能看到你的责任,你没有为自己开脱,并且你敢于向对方承认这一点。

这三点都是难能可贵的。

为什么一个人会难于致歉呢?也要从这三点去反推:

第一种原因,是对自己的要约责任没有概念。一个人处世的水准,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承诺的技艺】。拙劣的人喜欢随口画大圈——做出承诺,不确切的说明这个承诺包含什么内容,也不确切的明确违约责任,只是信口一句。这就会导致一个问题——因为标准不清,出于自利的心态惯性,一个人几乎总是会脑补自己【没有责任】。有的人甚至模糊到连承诺本身都没有意识——大批的宾客来了,这位一拍脑袋:我什么时候请了你们来做客啊?!就算承诺本身是被承认的,因为标准不清,一个人也总是会下意识的挪动标准,好让自己“合格”——我什么时候承诺过请你们来吃饭就一定会保证你们吃饱啊?!

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违约责任没有约定,于是人们下意识的害怕承担【不可预测的风险】。

事先没有约定过请吃饭都吃不饱有什么违约责任,于是这就是一个不可预测的风险。假设约定了没吃饱赔你50块钱——尽管这听起来荒谬,但是这却是确定的——这个风险就成了可以预测的,那么就会有大量的人能越过致歉的心理门槛。

那么,为什么我们的社会没有出现“凡是约定必厘清实行标准和违约责任”的的习惯呢?

道理很简单:

1)这是我们人类承担不起的成本。人类的每一种交往,都可以说存在着契约和责任,如果一个人要强求每一种交往都定下清晰的尺度和确切的违约责任,那么仅仅从数据量上来说,他的大脑就要分出不知道多少字节来专门记载这些信息。不仅是记载,还要有积极的管理来保证它们的版本不断更新,它们的约定得到确实的执行。一个人就是一个国,这件事真的要落到纸面上执行,需要一个图书馆来装法典,需要一整个官僚行政系统来运营它,于是人们很自然的——也是不得不如此的——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就是承受条款不清的风险:简化承诺到一个具有操作性的程度,容忍一定的模糊性,然后观察彼此如何对待这种模糊。

【奖励那些对他自身做严厉解释的合作伙伴】,而【抛弃或惩罚那些对其自身做宽松解释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个不得不采取的办法,却也是一个被实践证明效果好得多的办法。这个办法是如此的好,以至于人们反过来普遍的倾向于选择与有品格的人做无具体条款的交易而不是与品格未知的人们做有具体条款约束的交易——因为即使风险相当,后者也要多出一个管理合同的成本;这个办法是如此的有效,以至于人们甚至会反过来下意识的觉得总是要条款细致乃是一种“品德有问题”的表现。

这是一种提前试图规避风险和回避责任的表现——譬如你要是请人吃饭,把一二三条都列出来说“我不保证可以吃饱,吃不饱我只能赔你的车费”,你就会招致这种评价——哪怕从明文契约上看,人们没有丝毫的依据去这样判断你,人们还是会【忍不住】的这么判断。

第二,不做具体约定,能提高歉意的高贵性。我们以帮忙为例——譬如你自告奋勇要帮人忙,结果办砸了,然后你道歉。你这个道歉的事实结果是什么呢?这样道歉,实际上意味着【任凭你处置】。因为最初没有约定违约责任,所以这个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句“对不起”,就意味着“任凭你怎么处置都可以”的意思。这样对方不管怎么处置,都是一种值得感激的仁慈。因为没有前约,此时对方的处置就有了值得感激处——事实上对方的赔偿要求是会受到诸多因素的限制的,超出特定范围的几率实际上不大,换句话说,即使不做约定,这一失职的惩戒有很大的几率并不会距离有约定的结果太远,但是却多出一项额外收益——感激和欣赏。

你感激他的仁慈,他欣赏你的勇敢。也就是说,这种不做约定的确是有风险,但是这种风险,真正有效的部分,实际上是它脱离约定惩戒过多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本身发生的几率就有限,即使发生了,超出的范围也不一定太大——要知道这种情况下更常见的是对方宽宏大量、给了你比应有的更轻而不是更重的补偿要求。

这样一点风险,去博取“你欣赏我的勇敢,我感激你的宽容”,很显然是一种划算的买卖。

因为后者【无价】。这种交易是如此的划算,以至于人们发现因为害怕风险而不做这种交易是很愚蠢的。除非是大规模、不定对象的交易——譬如汽车贸易或者药品出售——否则,不签订条款明确的合同乃是【上策】。不但可以降低合作成本,还可以收获良好的伙伴关系,并且在事实上并没有冒【过分的】重大风险。

注意,我没有否认这里面存在风险,我只是说这种风险并不过分。

在这两种因素的作用之下,这个社会就成了一种最令青少年挠头的样子——一个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没人说得清一二三四的红线的成人的世界。明明“我没说过”,也没“认可”,但是我却莫名其妙有很多“歉”要道——凭什么啊啊啊啊啊?!

这个根源就在这里——这是人力不能决定的逻辑造就的,上面那几个“划算”,并不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而是冰冷的数学。只要划算,人们除非不打算在生存竞争中取胜,否则就不可能凭借个人的意志抗拒它——真的抗拒的,自然也要面对生存劣势。而不管人类现在的科技有多么发达,社会看起来有多么“进步”,造成那几个“划算”的基础并没有消灭,所以世界仍然会是一个充满了“莫名其妙的道歉理由”的世界。

而【致歉】的第一条,就是要【接受致歉的合理性】。不要轻易找“我又没说过”这样的理由。是的,你可以找这个理由回避致歉的必要,但是这也意味着你自己拒绝去参与那个【划算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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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贝贝
编辑:PP
审核:四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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